第二章(1 / 1)

()蓬山最深处的山谷里,耸立着一棵巨大而怪异的树。

它闪着金属般的银白色光泽,光裸的枝条之上,没有一片叶子。

与周围的山明水秀的人间仙境相比,这棵树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它却是历代麒麟的降生之处,蓬山之中最为神圣的所在:舍身木。

每当看到它时,在蓬庐宫中工作的女仙们心中总会涌起莫名的感动。

----她们的存在的唯一理由,便是服侍从这棵树上诞生的蓬山公。

从没有人对此表示过任何的怀疑。

女仙们对麒麟近乎狂热的忠诚与爱护,旁人简直难以想象。

但是一切事情都有例外。

就在今天,就在眼下,就在这一刻,所有蓬山女仙们在脑海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异常大逆不道的念头。

……芳国……没救了……

“在下任务已了,国内尚有国务待处理,先行告退。”说这话的,是常世十二国中以勤政出名的涟台甫。

只是一向冷静自持的她,在说话时语调竟然也带着轻微的颤抖。看样子,似乎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好……”回答的是天仙玉女碧霞元君,名为玉叶的高位仙人。但一向泰山崩于当前而面不改色的她,竟然也无法回过神来说出一句完整的客套之语----之所以还记得开口,也不过是长期训练后的条件反射。

“涟台甫请慢走,祝您一路顺风。”

----连地位如此尊贵的两人都如此失态,普通的小女仙们就更加夸张:如注册商标般高贵端庄的表情全数崩溃,个别头上还隐隐可以看见几颗斗大的汗珠。

奇怪的是,无论是正如牵线木偶般应答的两人,或是处于呆滞状态的女仙们,视线的焦点都集中在场中的某个地方。这本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但在此刻心神震荡的众人没有一个注意到这点。

顺着诸多目光望去……答案揭晓,是一只全身雪白的灵兽。似鹿又似马的身形,额头上纤细的尖角,显示了它的不凡身份:天下惟十二的仁兽,麒麟是也。

但它现在的行为……实在不能让人联想到任何与麒麟有关的诸如优雅、高贵、端庄等等美好的褒义词。

----只见它正极没形象地滩成一堆烂泥,每一寸肌肤都在与身下大地做着最亲密的第一次接触,那与地面的水乳交融简直令人怀疑它身上到底有没有一种名叫骨头的器官存在;还有某些透明的液体,正从它的嘴边大量涌出,滴入身旁的泥土之中……种种行为,就连最没有想象力的女仙都联想到了某种古名豚的动物(英文中叫pig的那种)。

日思夜想盼了二十年的峰麟就是这个德行?

冷风吹过一干“人形雕塑”的头顶。酣眠中的灵兽似有所觉,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它的呼噜声排山倒海地传来。而她的女怪却笑眯眯地将这只仁兽的头放在身上,爱怜地梳着她那长长的鬃毛。

刷!全体在场的人头上顿时多了好几道极粗的黑色效果线。

呜……头好痛……

秦越捂着脑袋勉强从床上爬起身来,宽大的白色丝绸睡衣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了些许。

……头痛得活像有一个集团军的小矮人在脑袋里开运动会……

昨晚又去和人拼酒了吗?当年同学聚会喝了一箱燕京后宿醉都没现在这么凄惨!

甩甩头,回过神来的秦越这才发现身处的房间大得有点离谱:比起那吝啬学校不到十五平米却塞了八个人的鸽子笼,足有百多平方的面积几乎可以容纳一个班的学生跳社交舞;而且……她摸了摸身上盖着的被褥,异常滑腻的感觉告诉她:这是非常高级的丝绸。

天花板上是描绘精细的图案,镶嵌着五彩石子作为装饰。靠着墙,是一张古色古香的书案,案上有一支细长的花瓶,宽口窄颈,瓶身修长,釉彩丰润,里面插了几支孔雀尾羽,别有情趣。案边是一个巨大的架子,黑油油的漆色使它看上去有很沉厚的感觉,上面零星摆放着一些装饰,非常典雅。另一边的墙角则是一个半米多高的青铜香鼎,古朴可爱,缕缕青烟,正从鼎口袅袅升起。整体看来,是古代中国的建筑风格。

香炉里点的应该是檀香吧?秦越猜测。真是令人心情愉悦的香味呢。

至少可以确定一点:这不是绑架。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想。

----因为没有哪个绑匪会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质这么高级别的待遇!

秦越低下头才发现,自己身处的床(与其说是床,不如说是比地面高出一米左右的台子)更是大得不象话:足有标准双人床三倍大小,周围还有极薄的白色轻纱垂下。烟幕迷蒙中,梦幻到了极点。

现在……大概是早上**点钟罢?阳光很热烈的样子,却不会太过闷热。

----洗澡的时候大概是晚上七点。

由此看来,我睡……不,昏迷了大约十二个小时……

她忽然瞠大了双眼,眼中满是惊恐与讶异,身子甚至开始微微地发起抖起来。

颤抖着伸出手,抬高,直至与两眼平行。

----这是一双美丽的手。雪白得近乎凝蜡一般的肌肤上没有一丝伤痕,十片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呈淡淡的粉红色,指甲根部还各有一道月白色的小弧。手背上的皮肤下是淡青色的血管,手指纤细修长,掌心柔软嫩滑,没有老茧,掌纹清晰而绵长。

这确实是一双美丽的手。秦越越看,心下越凉。

----但却不是我的手!

在右手中指和大拇指上因为常年写字留下的老茧、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处那一颗小小的俏皮黑痣、右手掌心那略显凌乱的纹路……通通不见了!

她不敢置信地摊开掌心,再次握紧。

因为略过用力而让指甲刺入掌心带来微微刺痛的真实触感告诉秦越:这确确实实是她的手----或者说,她现在的手。

一阵恶寒从秦越的尾椎顺着脊椎爬到后脑,又迅速扩散到全身。

老天!您可千万别给我玩什么穿越时空借尸还魂的烂戏码----我可受不了!

……衣服,似乎空荡荡的……

秦越很鸵鸟地忽略了自己身上发生的某些异变。似乎只要这么做,那些令她惊恐万部分的事实就不会出现。

她开始历数所有认识的神仙名讳:从耶苏基督阿拉佛祖到太上老君原始天尊……不管哪一个啦,赶快死一个有用的出来就行!

咒骂神明是会招来报应的:秦越后来“血淋淋”的遭遇无比正确地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一阵轻微的摩擦声传来,接着是一个略显激动的清脆女音:“您醒了吗?早上好。”

秦越瞬间僵硬!

她缓缓地转过头来----发话的,是站在入口处的一个女子:说是女子亦不尽然,她只有腰部以上是人类的形体,下半身则是一条斑斓的蛇尾。裸露的上身不着寸缕,长发垂到腰间,极野性的感觉。

不知为什么,这样奇异的形体却不会令人害怕----至少,对于秦越而言----虽然她从小就对爬行类的生物没好感。但对于眼前这位,她脑海中只能浮现一个对于所有中国人都十分熟悉的名字:女娲。

她的手上还拿着一件衣物,长长的下摆几乎拖地。看不出是什么款式……不过应该是类似古装罢?秦越猜想。

等等……人身?蛇尾?秦越好像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秦……越是么?”女子见秦越半天没有回答,试探性地又问了一声,“玉叶大人正在雕碧轩的侧花厅等您呢----您要起身吗?”

略带金属质感的女声打断了秦越的沉思。玉叶?又一个异常熟悉的名字……人身蛇尾……黑洞……古中国风格的建筑……

老天!玉叶?女怪?!十二国记!!

你就这么玩我?秦越无语问苍天中。看来还是听从**的教诲乖乖当个无神论者的好:平生第一次祈祷就得了个这么大的“惊喜”----这个世界如果真的有神,八成也是那种以整人为乐的王八神明!

“或者是……先梳洗一下?”女怪看上去异常热心,边说边变魔术似地捧出一个银色的脸盆,转眼之间便绞好了一条热腾腾的雪白毛巾,递给秦越。

看着女怪热切的眸子,秦越楞楞地接过了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又递了回去。

女怪见状极宽容地笑了,如同一个慈爱的母亲。

她再次绞了毛巾,来到秦越跟前,仔仔细细地揩净了她脸上的每一寸地方。

秦越近乎痴迷地享受着女怪温柔的服务。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抗拒这样的动作。

毛巾上的水汽热热的,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味,清新而雅致。

……有回到童年的感觉……

她梦游般地起身,任凭女怪为自己更衣。

----尽管秦越不喜欢别人为她服务,可就目前情况而言,也只能权宜:女怪拿来的那件衣服极尽精细之能事。虽然式样简单,但上面栩栩如生的刺绣如果拿到苏富比少说也能拍个百八十万;而且,那一堆密密麻麻的扣子丝带等配件看得她头皮发麻……在保护文物兼藏拙的前提下,秦越只能请人代劳(尽管以她更衣时那副歌剧《红岩》里江姐上刑场慷慨就义的表情而言,用“任人宰割”这个词比较合适)。

下次真要求神的话,直接拜马克思得了。秦越自我解嘲。搞不好会比较灵----反正有神拜神没神拜祖宗向来是中国人的特性之一,就算没用也可以得一点心理安慰:有拜有保佑嘛!

虽然蓬山气候温和,肌肤裸露的瞬间还是让秦越感到了阵阵寒意。这些微的刺激唤回了某人一直魂游太虚的神志,也让她终于发现了身体上一些“小小”的改变。

下一秒,一声尖叫破屋而出,游刃有余地传遍了整个蓬庐宫。

正在喝茶的玉叶动作顿时一僵,一口茶水全喷在了面前的花梨木几上。倘若是植物之类的倒也可以促进生长,顺便省下了打扫的女仙浇水的工夫;但,可惜,这是一张木几,而且还是一张有点年头的木几,天仙玉女这番举动的唯一结果,不过是加快了它报废的速度。

看来……教导这位蓬山公,还真是“任重道远”哪!玉叶只觉得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在峰麟归山的第二天,继个性化的睡姿之后,蓬山女仙们第一次领教了新一任蓬山公极具穿透力感染力可媲美意大利顶级花腔女高音的嗓子。距不完全统计,在之后的一个月里,蓬山上具有催眠效用的药草被采得几乎绝种。

清爽的上午,蓬庐宫里阳光灿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众人都觉得好像有一只乌鸦飞过。

幽静的侧花厅,外面风光明媚,里面却是阴风阵阵。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或者说,一只麒麟。

精致的花梨木几上的茶盏里是碧绿的茶汤,旁边还放着几碟精美的点心,看上去真是令人食指大动。

但称号峰麟的某位蓬山公却瞪着这眼前的一切,半天也没动作,灼热的目光却几乎能将几面烧穿,把一边随侍的蓬山女仙吓得心惊胆战。

一边的女怪有些担忧,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被玉叶挥手制止。

----秦越只觉得一堆资讯把她的头都快塞炸了!

糊里糊涂地被拖到常世来(而且还是洗澡那么丢脸的时候!),糊里糊涂地成了一只所谓的灵兽,糊里糊涂地背负了一个国家的命运……这些暂且不说(虽然在她昏睡时决定的这一切很有点造成既成事实的味道),可为什么连自己的身体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如今的性别……实在难以界定(既非男又非女)。

若是硬要归类,只能丢进人妖那一群。

简而言之,就是类似于西方神话中的可爱小天使一样的无性体。

----只是以某人当下的表情,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人联想到任何与天使有关的词语(如果把上帝的老对头撒旦硬拉上的话,勉强算一个)。

玉叶有些胆战心惊地看着眼前这位新鲜出炉的蓬山公。隔着一张木几,她(应主角要求,暂时仍叫“她”----虽然作者个人以为,叫“它”比较合适)气势依然惊人,将一干女仙吓得鸦雀无声,尤其是眼里熊熊燃烧的火焰,足以把面前那杯冷茶烧沸好几回。

冷静,一定要冷静。秦越很辛苦地深吸了几口气,尽力挤出一丝可以称为笑容的表情:“请问,您能再把我身体变化的原因详、细、地、讲、一、遍吗?!”

“呃……好的。”玉叶吞了吞口水,“原先有九州四夷……”

“这些就不用了。”秦越的头上有明显的青筋在欢快地跳动,“大致的情况,我都知道:包括麒麟的使令、升山、转变和常世的一些常识----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我会突然变、性!”

她顿了顿,眼神却锐利如刀,“是和我的毛色有关吧?”

肯定的语气,没有任何疑问。

玉叶不知道为何松了口气。这次这位蓬山公倒是一反麒麟身为仁兽的慈爱姿态,强悍得出奇。但眼光……却是难得的敏锐,几句话便直指到了重点,省了她不少唇舌。

“您是白麒麟。”玉叶终于找回了身为女仙之长的架势,她故意顿了顿,却看到茶几对面的秦越一脸了然。“自天帝开天辟地始,白麒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形的尊贵灵兽。至今也只有您这一位而已。”

玉叶再偷眼瞄瞄秦越,只见某人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开始为身边的女怪编辫子,不由得一阵头晕眼花,“黑麒麟现世已是难得的祥瑞之兆,而白麒麟……据说必会选出英明之主,给常世带来极大的繁荣。”

变相的救世主传说,秦越撇撇嘴。不过实现预言的倒霉鬼大多都成了烈士。

----反正这种傻事我是不会做的,她们爱说什么就让她们说去好了,又掉不了我半根毛。

她漫不经心地边想边编,须臾之间,已经开始编下一条。

女怪任由她胡作非为,神色如同一个正在宠溺顽皮孩子的母亲。

“白麒麟是仅次于天帝的灵兽----就连普通的麒麟见了您都得行礼,而不是像平常那样平辈论交。因为在传说中,天地间最早的麒麟便是白麒麟,这守护十二国的麒麟全是依照它的样子造的。”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说到重点上?!

秦越开始编第三条辫子。速度越来越快,动作却不如之前的轻柔。

某些无来由的恐慌使她开始失去了耐性。

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将从玉叶的叙述里得到证实。

女怪并没有表示任何不满,一任她糟蹋自己的一头秀发。

情绪已经开始失去控制……这是秦越不耐烦的先兆。

玉叶也只能视若无睹地继续往下讲:“麒麟是仁兽,仁兽必须一视同仁地对天地万物施予慈爱,而白麒麟又是麒麟之长,为了杜绝性别给判断带来的偏差,所以----它没有性别。”

没有性别?!秦越的瞳仁在瞬间收缩成一线。这个玩笑……开大了!

仅仅是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就让我变人妖?本应有的愤怒却带着微微的失落。

----我应该愤怒的,但却没有。她低喃着。玉叶似乎听见了,顿时微微一颤。

然而恐惧的未来忽然成为现实发生的那一刻,秦越竟然隐隐然松了一口气。

似乎是早已预料的一切,终于发生;又像是为了等候那午夜0点的钟声,便对之前的漫长时光百般容忍,然而当一切终于实现的时候,想像中的幸福却并没有到来。

“蓬山公?蓬山公?”旁边的女仙见她迟迟没有动作,只是呆在那儿,手里还纂着一缕女怪的头发,忍不住叫了几声。

“呃……啊?我没事我没事。”秦越胡乱地挥挥手,“多谢您的指教,我……先告退了。”

她胡乱地行了个礼,转身走下,疾步如飞。

千头万绪,一时间纷纷涌上,秦越只想找个地方好好静一静。

女怪见状只有抱歉地望了玉叶一眼,也担心地追了下去。

“玉叶大人,峰……蓬山公她会不会……”蓉可忍不住开了口,语气中透露出几分担忧。她是当年照顾泰麒的女仙之一,大抵是爱屋及乌的缘故,对刚从昆仑归来的秦越有着一份特别的关怀。

“不用担心。”玉叶微微一笑,只有这时,才完全展现了她身为天仙玉女碧霞元君的睿智,“蓬山公虽然气恼,分寸还是有的。你没见她尽管刚才气得那么厉害,也没对你们说一句重话?虽然被告知事实,心神激荡之下亦不忘礼数;眼光又如此锐利,一矢中的……芳国会有一位好台甫呢!”

侧花厅内,一时无语。女仙们都在细细咀嚼玉叶话中之意。

“只是……得大任之人,必经大难。”玉叶叹了口气,不胜沧桑。“当年的泰麒是难得一见的黑麒麟,便已是命途多揣。而这次的蓬山公却是从未现世的白麒麟,只怕……”

众人皆是心头一颤,那“只怕”二字后面的话,竟是没人敢再想下去了。

一片寂静之中,只传来一个低低的啜泣声。循声望去,却是蓉可。

女仙们没有孩子,皆是将麒麟当作亲生骨肉一般看待。泰麒当年的折角之祸,在座各位皆有耳闻。伤在儿身,痛在母心,之中最为心痛的,自是与泰麒最亲近的蓉可。虽然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戴国也已经迎回了泰台甫,但这段往事,仍然是她心中一块永远的伤口。

“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玉叶揽过蓉可,温言抚慰。这个女仙对泰麒的感情她也略知一二,见蓉可哭得梨花带雨,免不得骂自己多事:什么不好说,非得去揭别人的旧疮疤!

口里安抚着怀中的蓉可,玉叶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远处秦越的背影。那么倔的孩子,一句苦也不肯诉。她的路,只怕会更长……

秦越被玉叶刚刚一番话弄得头晕眼花,迷迷糊糊地告退后便冲了出来。她虽待人有礼而冷淡,却不会随便迁怒,因此虽对女仙们的行为不满,也没有对着她们发火。

她强压下愤怒,一时间只觉得胸臆中一股无名火烧得益发旺了,然而却是愁苦万状,将发未发,整个人被逼得火气上涌。

憋着这一股子怨气,秦越迷迷登登地也不知走了多久。

待到她回神停下时,已不知身在何方。

----四周是大约二十米高的岩柱,分布得密密麻麻。青石铺的小路若隐若现,掩映在其中,古意盎然,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想起之前看过的十二国动画,秦越心下揣测:八成是迷宫里的某个部分,因为太过偏远且没有什么重要事物,长久无人光顾,有些荒废。

青苔湿润润的,似乎还蕴着淡淡的水气,极均匀地分布在小路的两旁。接近正午,阳光有些猛烈,岩柱的阴影却仍斜斜笼住这一处幽境,苔藓于是绿得异常苍翠蓊郁。抬眼望去,两边的岩柱上也略微长有一些,恰到好处地点缀着,氤氲出一份难得的清凉。道边间或有一两棵不知名的野草野花,说不出的天然可爱。这一切,让人感觉仿佛踏入了盛夏的深山,一切的喧嚣,都可以被隔绝。

转过下一个拐角,一架飞瀑忽然撞入视线。

它并不高,落差大约一米半左右,但却是异常的精致,秦越第一眼见到它时,便舍不得再转开视线。

这瀑布的出现,是如此的突兀:这一刻眼前的飞花溅玉,上一秒竟然没有任何预兆。仿佛连这清脆的水声,都被隔绝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之中。

然而却奇异地不会使人觉得不自然。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是如此,也该是如此。

水汽凉凉润润,秦越的精神也为之一爽。

她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这片胜地,莫不是上天为我备下的吧?

也许真是如此。她笑了笑。人果然是极度自我的生物,连我这个受到污染的麒麟都改变不了这样自私的想法。

初中时看〈我与地坛〉,只是单纯地佩服作者对于生命的毅力;然而到了高中再次打开那本有些老旧的书时,却看出更多隐藏在字里行间的晦涩情绪。

上天向来不会为了谁准备什么。幸运也好,不幸也罢,都不是由人可以控制的契机;只有自己的内心,才是人类能够掌握的真实。但人们总是只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快乐的人看不到悲伤,痛苦的人感到失去了希望……概莫如是。

偶尔有智者顿悟了个中玄机,却始终无办法跨过那最后一个坎。

----因为看见的,未必就能记住;而听见的,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在想什么啊?一堆乱七八糟的!秦越不轻不重地啐了一口。有这个无病呻吟的工夫,还不如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

----反正一时半会也回不去了,索性先休息一下。

抱着这个念头,秦越找了一块比较干净的石头坐下,开始回想这乱七八糟的一天。

回忆起小野的《十二国记》,秦越大致了解了所处的世界。

自己是麒麟,也是所谓的“胎果”。二十年以前,她的卵果被“蚀”(其实也就是时空风暴)吹到了昆仑----这里人都是这么称呼中国的。

那么,现在要做的,一是学会怎么“转变”,既通过变化,现出麒麟的原形(某人对自己睡着后的恶形恶状完全没有觉悟……);二是收服几个妖魔作为使令。

两者都很重要----因为夏至日就在眼前。届时山上龙蛇混杂,如果没有使令防身,或是遇到了危险无法变身逃跑,后果可是相当严重……

----先是莫名其妙地被录到了个国际历史专业,后来又糊里糊涂地被带回常世当台甫……看来无论是在昆仑还是在常世,自己都和政治脱离不了关系。

秦越想起了在昆仑的往事,不由一阵失落。原来的大学……只怕现在已经为自己的离奇失踪闹得鸡飞狗跳了罢?

回忆起禽兽居内的众多非人类,她不禁微微笑了,但那笑容又迅速消失。

嘴巴里有苦苦的味道……秦越一时间竟分不清那是幻觉还是真实的触感。

“秦越!”清脆的女音从身后传来,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尚未来得及回头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女怪。秦越在被拥抱的一瞬间放松了身体。

----她是怎么找来的?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又失踪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女怪紧紧地拥住秦越,嘴里喃喃着一些无意义的词句。秦越有些尴尬这样过于亲密的接触,却也没有反抗。

为了什么?自己一时也说不清。大概是心疼她二十年来的执着吧?

她只是静静地倚在女怪的怀中,试图从这个忠心妖魔口齿不清的讲述中了解二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女怪名叫韶眉,是为了侍奉峰麟而在二十年前诞生的。那场蚀毁了她生命中的所有希冀,像几十个春秋前那位近乎绝望的女怪汕子一样,她也跑遍了整个黄海。在度过了如同地狱般的二十载岁月后,最终,亦在涟台甫的帮助下,才找回了她的至宝。

秦越望着眼前泪流不止的女怪,心头浮上一种近乎荒谬的异样感觉。

不是说胎果在那边总是格格不入吗?不是说胎果总是下意识地想要回常世吗?那为什么给我这么多快乐的回忆?然后在我拥有了如此众多的美好回忆之后又告诉我在遥远的时空中有一个国家需要我,有人在为我肝肠寸断?那我之前的人生算什么?一场闹剧?

她忽然觉得无法呼吸。

视线开始变得朦朦胧胧的,是有什么东西模糊了眼睛吗?

突如其来的心悸让她失去了判断力,呼吸如同一座沉闷的风箱,可以听见心脏剧烈的跳动,还有自己拼命吸气避免窒息却剧烈咳嗽的声音。

一切都闷闷的,胸口似乎堵了一块巨大的硬物。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搭在了女怪的腰上。

交握的手不经意地碰到腕上那只坚硬的镯子,秦越的眼神顿时一暗。

这个略显粗重的缠丝银镯子是昆仑生活留下的唯一纪念----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父亲从云南带回来的礼物。

由于蚀是在她洗澡时发动的,结果除了那个镯子,她什么也没带来。

----简直就像是一个家财万贯的富翁,一夕之间忽然破产。

曾经围绕在身边的一切,忽然全部失去。

就像是空气,看不见,也摸不着,但没有它就无办法呼吸。

人总是不懂珍惜,直到失去,才发现自己的后悔。

----这是一句在昆仑时便已听到烂的老话。

但直到此刻,秦越才真正体会个中难言的辛酸。

女怪的脑袋在她肩上一耸一耸的颤动,发出非常细微的啜泣声。

秦越发现自己的心变得异常的坚硬。

不是不被韶眉的执着而感动,只是这样单纯而直接的感情,更让她无所适从。

----她愿意等待,是她的事,与我何干?有一个声音,在内心深处冷冷地说。

我应该痛心的。秦越对自己说。然而却没有。

是拒绝相信这样不求回报的付出吗?

因为所谓的“永远”,实在是一个太过于苍白无力的词语,而她从来就不相信无法到达的东西有什么美丽可言。

我果然不是人类啊!秦越忽然感慨。

这样的场面是多么适合痛哭一场来发泻心中不安,我却在一边想一堆不相干的东西。

这是否再次证明了麒麟的冷情?

在昆仑时的一幕幕忽然涌上心头。透过层层时光,她终于承认那微笑背后的冷漠。

如此单薄的感情……是因为麒麟的身份?还是我本身便是个贫乏的人?

这些居然可以用如此轻易的一句话来解释?

秦越终于体会了所谓命运的无力。

因为那是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却无法阻止的事。

那么,我还有抵抗的必要吗?

这样的挣扎似乎很可笑。

----麒麟?我他妈呸!

然而却是悲从中来。秦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然也抱着韶眉,泪流满面。

不同于韶眉惨烈的痛哭,秦越的泪水是静静的,空洞的,如同钻石,在月夜中闪着冷然的光。

----这样的泪水,只会来自最深的了悟。

蓬山的怀抱异常的不温暖。似乎是感到了一丝寒意,秦越将韶眉搂得更紧了。

她对陆续出现的女仙们视若无睹,只是安静地,无言地望着天空。

泪水不停地流,干净而清澈。

有阵阵的微风吹过,白色的丝绸长裙轻轻撩动着,发出细琐的声响,上面细致的花纹也缓缓地起伏,宛如涟漪。

这一刻的她,银发紫眸,白肤如雪,仿佛一尊透明的琉璃人偶。

只是没有灵魂。

----因为这一哭,代表着她与故乡的永远诀别。

闻讯赶来的玉叶顿时松了口气。这孩子,简直让人心疼。

瀑布的水声,在空气中蔓延。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秦越脑海里来回地晃荡。那种感触,如同潜入浅海,看到那碎成一汪银液的月亮,有着近乎窒息的痛。

----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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