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板当着我的面，在空白合同上填写了金额，RMB伍拾柒万陆千元整。
他说：“老刘，你的报价不是最低，还有更低的，有一个报的是一吋5千5，但我没选他。我做这么多年生意，明白一个道理，做生意不能赶尽杀绝，不让别人赚钱，自己的钱也赚不安稳。”
说得太好了，每一个客户都像他这样想，这世界该有多美好。
“这三套模具，怎么也得让你挣个15万到20万。”他说。
“钱老板内行，弄得好，是能赚到这个数。”我陪笑说。
“我这内行是被坑出来的，被蒙出来的，久病成良医。”
付款方式，注明的是2：3：5。写完，他问我：“能不能接受？”
我点点头。都白纸黑字了，能说不接受吗？
他说：“第一次打交道只能这样，如果以后继续合作，一律4：3：3。”
我说：“可以理解。”
他说：“两份合同你先拿回去，明早签字盖章后再送过来。”
我小心翼翼地把合同折好，放进手包。
“老刘，你知道什么是水猴子吗？”钱老板一本正经地问。
可把我晕死了。这是孙建国在早餐店挖的坑。
“大概是水獭吧。”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水猴子，但还是依照自己的理解，给出了答案。
“水獭？”钱老板对这个答案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说什么。
看来，为了更好地和他打交道，要多看一点志异鬼怪方面的书才好，钱老板在这方面的兴趣不小。
“老刘，时间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
我巴不得他这样说，赶忙告退。
走到门口，被他叫住：“老刘，谢谢你的驴肉。”
驴肉当然不是这单生意能够成功的原因，但毫无疑问，驴肉润滑了我和钱老板之间的感情。
那，生意成功的原因在哪儿？
和阿紫有关吗？
想到这儿，喜悦的心情又有点沉重。
离开途乐厂，给万山红打电话，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到了电白鸭粥，也不见她的人影。
我逮住伙计问：“刚才有个女的，一个人坐角上吃，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他挠了半天头，说：“是不是高高的、胖胖的、有点白的那个？”
我说：“是，是，就是她。”
他说：“不知道。”
我说：“走了多长时间？”
他说：“应该有半个小时吧，这都翻了一次台啦。”
再打万山红的电话，还是暂时无法接通。
我奔到南头老城程旭东的住处，一口气爬到8楼；敲了半天门，里面没有一点反应。
在楼下等了半天，不见人影；再上楼敲门，还是没有反应。
行李和换洗衣裳在车上，她能去哪儿，会不会去了我那儿？
又匆忙往回开。
星期天晚上，小卖店热闹异常，我分开人群，直奔老板娘春秀：“有没有人找我？”
“没有。”春秀摇头。
“一个女的，高高的胖胖的白白的。”我说。
“没有。”她还是摇头。
“你带我在附近转转。”我说。
“你的车不好好的吗？”她说。
“开车不方便。”我拍出20块钱在柜台上，“马上走。”
春秀骑摩托载我，在村子附近转了一大圈，烧烤店，小超市，公交站，人行道，角角落落，哪儿都没放过，依然不见踪影。
我真急了！
一开始找，是因为不想错过一个美好的夜晚，到最后，变成担心万山红的人身安全。
春秀看我着急忙慌的样子，说：“要不要报警？”
我摇摇头。
据说人员失踪24小时以上，警方才给立案，现在报警似乎小题大做。
春秀说：“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从夜市到南头，从南头到村里，从村里到村外，这一圈把我绕得，人仰马翻，精疲力竭。
我垂头丧气地说：“回去睡觉。”
躺到床上，因为担心，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还尽做梦：一个女的，在马路边上孤零零地走，忽然，身后驶来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悄无声息停在女的旁边；车上窜下来两个男的，一边一个架住女的胳膊，二话不说就把她往车上拉，女的拼命挣扎，大声喊：“老刘，救我！”
我惊醒过来，一头一身的汗；又打万山红电话，还是无法接通。
这一闹腾，就到了天亮。
刚下楼，赶上春秀送人上班回来，老远就问：“刘老板，联系上没有？”
“没有。”我走到近前，沮丧地说。
“你打算怎么办？”她说。
“等等看，到下午还没消息，就到派出所报警。”我说。
“要不要我送你上班？”她说。
“算了吧。”尽管头晕眼花，但上午还要到途乐送合同，必须开车。
到了厂里，庄心如见我一脸憔悴，说：“老板，你怎么了？”
我把合同交给她，说：“盖上章，我马上拿走。”
庄心如扫了一眼，开心地说：“哇，伍拾柒万陆千元整――是笔大生意呀。”
的确是笔大生意，开厂一年来，这是单笔金额最大的生意。何况还是一手生意。
但万山红的“失联”，冲淡了我的喜悦。
我说：“心如，你知道一个文员最大的美德是什么？”
她说：“老板让干啥就干啥。”
我说：“这是美德，但不是最大的美德。作为文员，最大的美德是保守秘密。生意上的事情，你在老板身边，近水楼台先得月，比其他人知道得要多，但知道就知道了，不能在厂里咋呼，更不能在外面咋呼。”
搁往常，我这样说她，多少会引起反弹，现在，她吭都不吭。
开了半个月的服装加工厂，庄心如知道了当老板的难处，回过头当文员，就能从老板的角度看问题了。
这就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钱老板签字盖章，把其中一份合同，还有一张11万5千2的支票，一并交给我，说：“老刘，你可以开始做了。”
拿到支票，意味着生意落地了。
一年来最大的一块心病终于去除了。
万山红的失联也无法阻挡我的喜悦了。